2015年1月6日 星期二

給人生以藝術,給心靈以自由—從帕特儂到龍山寺

一、人口大風吹與希臘的民主
希臘人最近因為國債高築,鬧得全球沸沸揚揚,據報導,他們的國債相當於台幣十五兆元,但是台灣的實質國債則高達台幣十九兆元(蘋果日報,2010.1.27),比他們還嚴重,只是大家不太關心而已。這是民主政治的迷思,希臘當局可能為了收買人心或回饋樁腳,據報導,公務員大量加薪與增額,導致財政赤字高懸,但希臘還有歐盟與國際貨幣基金(IMF)當後盾,反觀灣如也陷入破產邊緣,我們能夠靠誰呢?其實去年八月底我去雅典,也看不出老百姓有何慘狀,店家一樣快快樂樂做生意,觀光區同樣到處人聲鼎沸。
希臘國會前的衛兵交接儀式
古希臘人原來也跟華人一樣,是一個氏族社會,他們有由血緣關係所構成的四大氏族,這是貴族社會的基礎。但是等到改革家克雷斯提尼(Cleisthenes)上台以後,便給這四大氏族來個大風吹,據亞里斯多德的記載,他先把全國的四個氏族分散為十個,同時將全部國土分成三十個區,其中十區屬於城市及郊區,十區是海岸線,另十區則是內陸地區,然後將所有的公民來個大風吹,分配到全國三十區之中,由是瓦解了具有血緣關係的氏族社會,及其據以成立的貴族政治。
這時每個公民不會再自稱是「誰的兒子某某」,而自稱是「某區的某某」。所有公民的背景差距隨之弭平,民主的時代宣告來臨,只是這裡的民主僅限於成年男子,女子與奴隸不包括在內。在希臘的民主社會中,第一場戰爭的一名普通士兵,到第二場戰爭中可能已經晉身將領。波斯戰爭中的將領狄米斯多克利斯(Themistocles)便是由一介平民而成為政治領袖,曾創設希臘海軍艦隊,以僅有敵人一半的人數,打敗波斯大軍,後來被譽為英國人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的預演。
大風吹的時間在公元前508-507年,正值孔子的不惑之年。但孔子等人所倡導的仁義社會則往往唯情,凡事講究所謂人性化,並一直流傳到今天,但如稍有不慎便要流於親疏血緣關係,親者十分熱絡,疏者如同陌路,於是有「關係」就是沒關係,所以有人慨嘆,從商周到今天,國家只是家的放大(Alleny123, 2009),中國近代史還有四大家族,今天我們仍在意著「誰的兒子某某」,此即與西方唯理相對的唯情社會。
所以徐訏說:「西方唯理的文化是比我們唯情的要進步。」因為過去希臘人曾因「唯理」產生了民主與藝術的黃金時代,當時的雅典領導者伯里克里斯(Pericles,約495—429BC)正是一個充滿知性的人。
二、民主的小希臘打敗了專制的大波斯
雪萊(P. B. Shelley)說:「自伯里克里斯出生至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去世之間的這一個時期,不論其本身,或對以後人類文明的命運所產生之影響觀之,在世界歷史上無疑是具最深遠的意義。」(威爾杜蘭,1974:5)
希臘文化是西方文明的搖籃,西方最核心的價值都早已成形於希臘的黃金時代,看看這個時代的藝術,就知道古希臘人做事的方法、人生的理想,看看當時的政治家,就知道何謂治國的藝術及民主的素養。伯里克里斯正是上述克雷斯提尼的姪孫,他也是個富於藝術教養的政治家,據史家記載,他的財產並未因為他的從政而增加分文,在面對失業人口時,決不發失業救濟金,他不讓民眾不勞而獲,所以他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美化雅典、重修古廟,讓各行各業壯有所用,老有所養。
史家甚至斷定,全世界幾乎沒有一個民主國家投注那麼多的心力在公共建設上。包括神殿、山門、神像雕刻、及一些小工程就花掉了五千七百六十萬美元(威爾杜蘭,1974:117)。他要重修帕特儂神殿(447-438BC),因為希臘這個蕞爾小國在當時居然出人意表地打敗了內陸大國波斯,波斯帝國本來不把希臘看在眼裡,沒想到希臘有足智多謀的將軍與一致對外的決心,居然以小博大,在馬拉松戰役聲東擊西、在薩拉米斯戰役引鱉入甕,兩次都擊敗了波斯大軍,史載馬拉松之役波斯人陣亡6400人,希臘軍戰死者僅192人。當時雅典人還為戰爭結果忐忑不安的時候,有一個傳令兵從馬拉松一口氣跑步回到雅典,足足跑了四十二公里(大約台北到內壢的距離),當他回到雅典向當局報告:「我軍大勝!」以後,立刻不支倒地而死!這真是毫不「懶惰」的運動!也是馬拉松賽跑的起源。
史家西羅多德(Herodotus,484 - 430 BC)曾把波斯戰爭定義為「為自由而戰」,由於這場戰爭,希臘人得免於淪為外來專制君主的奴隸,並掙脫僭主(篡位為王)政治的加鎖。這一場戰爭得到的教訓讓希臘人覺得很珍貴,作戰前盡量激烈爭論,兩次戰爭莫不經過一番唇槍舌戰,然一但有結論,就要全希臘人毫無異議一致對外,終至獲得最後的勝利,這就是民主素養的收穫。
伯里克里斯說:「我們公民中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個方面顯示出他就是自己的主人,而且憑藉著他自己獨特的聰明才智,和他自己特殊的博學多聞,去對一切的事物作主宰。」(伯臘爵士,1979:12)這就是希臘人所謂的自由,他們痛恨被人征服。他們要做自己的主人,他們的社會正提供了此一觀念的溫床。
三、歷史上誰解決了失業問題?
原來在波斯戰爭之前,希臘人曾向雅典那女神許過願,如果戰勝波斯,那是雅典娜女神賜給他們力量,他們將要重修帕特儂神殿,因為這座古廟曾在波斯人的鐵蹄之下一度夷為平地,所以伯里克里斯的新政除了解決失業問題之外,還有宗教心理,他要重建這個希臘人的信仰中心,這是藝術社會學津津樂道的事情。其間動用的材料不計其數,包括石材、青銅、象牙、黃金、黑檀、杉木等等,處理這些材料的百工包括石匠、金匠、雕刻家、鑄造師、染色師、織工全部總動員,需要的勞力還不只這些,他如運輸材料的馬夫、船夫、領航員,一直到馬路工人、礦工等各行各業全部動起來。(村田數之亮等, 1989:233)
這讓我們想起美國羅斯福總統的新政(New Deal),在經濟大恐慌的三十年代,羅斯福
美國總統山
 為了解決失業的嚴重問題,在1935年成立了著名的「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 簡稱WPA) ,提供失業救濟與經濟復甦的機會,這個計畫主要資助大量藝術家,進行關於「美國景象」的創作,吸引到包括墨西哥壁畫復興運動的大將迪亞戈‧裡維拉(Diego Rivera,卡蘿的丈夫)的熱情參與,此外波格蘭(Gutzon Borglum)雕刻的「總統山」也是這一政策的產物,這樣設計出來的「美國景象」得到全國一致的迴響,並增進了美國人對國家的認同,消弭了不少人對自己文化的質疑。 。
在這經濟大恐慌時代的開始,還有人逆向操作,進行一些乍看與經濟無關的事業,如洛克菲勒夫人與兩位友人一起出資興建了一座私立美術館,這就是著名的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五年後惠特尼美術館又在格林威治村成立,這一批博物館雖在大蕭條時期紛紛成立,卻奠定了此後藝術市場的繁榮。
雅典考古學博物館

至於伯里克里斯的美化雅典正是從長遠打算,甚至在爭千秋大業,所以他的建設留到今天,仍讓人難以忘懷。從雅典娜等神殿一直到雅典考古學博物館中的藝術品,莫不皆為千古絕唱。原來個人的抬頭與或民主自由與藝術創作有極大的關係,文藝復興所要復興的其實正是希臘的這個個人自由。
伯里克里斯不僅是一個充滿知性的人,他的藝術素養更高,他也是藝術家的知音。他少年時代的家庭教師是音樂家達蒙(Damon),這個老師除了是個音樂家之外,也具有敏銳的政治嗅覺,是雅典一流的知識份子,在其教導之下,乃有後來的伯里克里斯。他與哲學家安納克沙格拉斯(Anaxzgoras)也過從甚密。這個哲學家認為太陽不過是「一塊灼熱的石頭」,卻被判對神不敬之罪,伯里克里斯基於對哲學家的崇敬,還替他辯護,最後讓哲學家僅以罰款了事。另外,雕刻家菲狄亞斯(Pheidias)也是他的好友,所以被請出來擔任帕特儂神殿及公共建築的設計總監。
四、雅典成了全希臘的典範
當年雅典在伯里克里斯的努力之下,已經成了全希臘的榜樣,雅典成了「希臘學園」,亦即足以教育全希臘人的學校,大家認為要有雅典的教養,才配稱為希臘人,其公共建設不用說,雅典子弟的水準足以成為希臘其他地區的教師。即使到了公元前第四世紀,雖然政治稍顯衰退,但是,蘇格拉底(469-399BC)、柏拉圖(427-347BC)、亞里斯多德(384-322BC)卻在這段時期出現於人類文明史的舞台。
已故古希臘學者伯臘爵士(C. M. Bowra)說:「希臘作品之偉大,主要還不在留傳後世的作品本身,毋寧是在這些作品所喚起的,深信人類之自由,人類之確實高貴的那一精神上。緜亙幾千年的那些更古老的文明——波斯、埃及、亞述、巴比倫——都把人看成僅配匍匐天神人主腳下的卑微存在,只有希臘人開始將人類攙扶起來,使之在宇宙間昂然頂立。」
登上雅典衛城,第一個想到的是這裡也是一個火藥庫,近代的土耳其人真的把炸藥堆在帕特儂神殿之中,神殿曾經被炸得七零八落,十八世紀希臘獨立之後,才開始修建,直到今天還沒修完。當我們在衛城上向下瞭望千里沃野,就知道這是兵家必爭之地,但也讓人想到希臘人的命運,歷經永無休止的外來政權,包括波斯人、馬奇頓人、羅馬人、土耳其人等等,搞得這片土地烏煙瘴氣,幾無寧日,似乎有點像台灣歷經了西班牙人、荷蘭人、日本人等等的移入或進佔。不同的是希臘人的文化能在人類文明史上發光發熱,台灣的文化則一直風雨飄搖。
無翼勝利女神廟(右邊)
雅典衛城三面都是懸崖峭壁,面積約四平方公里,高出平地約七、八十公尺,從雅典市區的很多角落,幾乎都可以看到高聳巍峨的衛城,只有西面是出入口,這裡的右側有個瞭望台,也是一間小廟,曾被譽為雅典衛城的珍珠,祀奉無翼勝利女神,之所以沒翅膀,因為希臘人不希望勝利飛走。入口左邊是一間大畫廊,過去陳列很多希臘名畫家的作品,現在僅存遺跡。再往前行,就看到了神殿的山門與門廊,山門正面有六支多利亞式的優雅柱子,分隔出五個柱間(開間),中央開間特別寬,將近四米,顯示這裡是個入口。
裡面還有很多柱子,這裡換成華美的愛奧尼亞式柱列,不同風格的柱列被巧妙地融合起來,有點後現代。也讓我們想起三峽祖師廟修建時加了很多柱子,只是顯得很擁擠而勉強,它是台灣最多龍柱的廟宇,原來它是為了方便募款而設,顧不得整體的美感。
五、龜毛設計的神殿與和平之城
帕特儂神殿(東邊)
這個山門大約六層樓高,正面現已坍蹋,剩下幾根柱子的下半段,原先也沒有太多的裝飾,連屋頂的山牆都看不到雕刻,有人說其實這個山門由於當時大家意見很多,到頭來還是沒有蓋完。但是各國觀光客還是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不停的蜂擁而上(圖),自然,大家的目標是後面的大神殿。
過了山門右前方就可以看到帕特儂神殿,這真是一座大廟,又高又大,加上一些修復的機械、起重機的湊熱鬧,難以一眼看出大廟的全貌,面積幾乎有一個操場那麼大,成長方形。四周繞著四十六根石柱,每根柱子高達十米,柱子直徑約兩米。各石柱底下的平台故意不作完全的水平,而是在每一邊的中央部分稍稍隆起六到七公分,這一來在視覺上感覺反而相當水平,如果四邊都做成真正的水平,那麼視覺上反而顯得中央下陷,因為石柱很重,不由得讓人有下陷的感覺。同樣的,每一根石柱的腰部也都故意做粗一點,使柱子看起來上下一樣粗,因為石柱上方的楣樑與屋頂也很重,如不作這樣處理,每一根石柱都會顯得腰部內彎,有點撐不住重物。
不僅如 此,四邊石柱都向中央傾斜七公分,讓神殿上方顯得輕一點,否則整座神殿會顯得頭重腳輕,至於四角的石柱又設計得比其他柱子粗一點,因為四角的石柱容易照到日光,人們逆光看去的時候,石柱會會顯得變細,故有稍微加粗的必要。這些大理石柱因含有鐵質,所以顯現澄黃的光彩,博學多聞的作家蒲魯塔克(plutarch)後來登上雅典衛城,不由得歎道,這樣的石柱「剛落成便已古意盎然,令人肅然起敬。」(伯臘爵士,1979:113)我們在現場看到的那種發黃的石柱,也不會感覺到那是我們熟知的大理石。至於石柱高度與其上方的楣樑與山牆(三角牆)又特別採取優美的黃金比例,這也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原因。


山牆、浮雕帶與間壁位置圖
不過這些石柱並無任何裝飾,與我們的龍柱大異其趣。它們的裝飾集中在柱子上方的楣樑與山牆上,楣樑上的浮雕雖然多達九十二塊,但是因為位置高到十米以上,一般人多看不清楚,有點錦衣夜行,所以雕刻家只好自我調侃說:好在這是給神看的,放高一點沒關係。楣樑上的每一塊浮雕旁邊都有三條豎紋作間隔,
拉庇泰人對人頭馬的博鬥(大英博物館)

故稱為間壁浮雕(Metope)。東面的間壁浮雕描繪了巨人與天神的搏鬥,南面描寫的是拉庇泰人對人頭馬的博鬥(人頭馬酒品不好,在婚宴上搗亂而被制服,一說人頭馬暗喻野蠻的波斯人),西面描繪的是亞瑪遜和雅典人的戰爭,至於北面描繪的是特洛伊戰爭,反映了希臘人的虛構歷史與實際的戰爭。
至於楣樑以上的山牆則更為壯觀,過了山門向右前方走,古希臘人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這片等腰三角形的山牆(Pediment),內容描寫智慧女神雅典娜與海神波塞頓曾經互爭地盤。相傳希臘古時候,兩神為爭奪雅典的保護神地位,一度相持不下。後來,主神宙斯決定,誰能給人類一件實用的東西,城就歸誰。海神賜給人類一匹象徵戰爭的駿馬,而智慧女神雅典娜獻給人類一顆枝葉果實繁茂、象徵和平的油橄欖樹。由於人們渴望和平,厭惡戰爭,於是主神宙斯宣判雅典城就歸屬於女神雅典娜。從此,她成了雅典的保護神,「雅典」因之得名。後來人們就把雅典視為「酷愛和平之城」。
帕特儂神殿西邊入口山牆的兩種復原圖
六、販夫走卒首次登上廟堂雕刻
現在這些楣樑與山牆的浮雕幾乎蕩然無存,有一大部分是在當時的統治者土耳其政府同意下,被英國人葉爾金勛爵搬走,他的理由是搬走比放在原地安全,曾經引起英國詩人拜倫(Lord Byron)的臭罵。這些作品後來以低價賣給大英博物館,還有一些作品經由不同路徑流入羅浮宮。
相較之下,台北龍山寺的雕刻,也是洋洋灑灑,雖然歷經二次大戰的戰火,但保存較好,在山門上就雕刻了一系列的故事,包括李白醉解番表、三娘教子、古城會、劉備招親、孟麗君脫靴、呂布戲貂蟬等歷史或戲曲故事,二次大戰經過盟軍的轟炸,整個大殿雖被燒毀,好在山門倖存下來。山門上還有康有為、林知義、陳蓁等名人的書法,龍虎門更
龍山寺鷸蚌相爭凹浮雕.
帕特儂神殿內殿的浮雕帶中的扛水甕者(大英博物館)
有舉世罕見的陰刻(凹雕)浮雕,如與龍門(入口)成直角的牆上便可看到「鷸蚌相爭」的陰刻浮雕,不但寫實,而且趣味橫生(拙著,2005:44,45)。除了埃及以外很少看到這種雕刻。龍山寺有大約三百年歷史,幾乎與台灣史相始終,只是注意到這些藝術品的人並不多,其實龍山寺有三多,那就是神明多、雕刻多、楹聯多。
少女呈遞新衣獻神的行列(羅浮宮)
至於帕特儂神殿更精彩的是內殿外牆上的浮雕帶(Frieze),內殿在四邊石柱的環繞之下,空間比較小,內部是安置雅典娜雕像的中堂。浮雕描寫泛雅典娜節的遊行行列,這些行列都逐漸向著東邊的諸神浮雕前進,四邊總長一百六十公尺,並有六百個神明、市民、動物出現所有浮雕之中(N. Drusou-Panagiotou, 2008:20),神殿裝飾中出現市民的雕像,這是西方藝術史的首例,值得大書特書。其中有市民背著祭品、趕著祭神牛隻,扛著水甕,武士騎著駿馬、顯要們坐著馬車,隨扈們背著酒囊,還有少女與老頭們手捧著橄欖枝與甜品,閨秀們帶著祭祀的道具,婦女們呈獻她們製作的頭紗,她們穿著傳統的薄紗長袍,樂手更沿路吹奏樂曲。這些浮雕全是彩色的,表現了雅典人的自豪與與諸神的威容。近代雕刻家卡諾華(Canova)讚嘆不以地說:「其他地方的雕刻都是石頭刻的,只有這裡的雕刻是有血有肉的。」(威爾杜蘭,1974:123)
從內殿東邊進到中堂裡邊,有高大的雅典娜雕像,高達十米,另加台座二米,讓人仰之彌高。神像自是菲狄亞斯的大作,骨架為木材,神像皮膚部分使用象牙去表現,袍服部分使用黃金打造,用掉黃金多達兩千五百四十五磅之多,金碧輝煌,真是「神要金裝」。在那沒有電燈的時代,也能讓信眾見到某些閃閃金光,可惜現已不知去向。
龍山寺石雕人物柱
雕刻採用市井小民的形像也見諸於龍山寺,在後殿(祀奉媽祖)的石柱上便一反常規,雕刻了勞苦大眾在綁鞋帶,或幾個馬夫在在合力牽引一匹駿馬等形像。這些作品稱為石雕人物柱,主題是「郊遊記趣」,其間人物千姿百態,非常具有現實性,而不是率由舊章的制式表現,也是現今傳統水墨畫難以看到的題材。原來龍山寺與帕特儂神殿一樣,是大台北的信仰中心,舉凡民眾的議事、訴訟、和解... ...等情事莫不祈求神靈公斷,並無不信服。
此石雕人物柱,採用觀音山石雕琢而成,人物十幾個,有著戰袍之武士、打柴之樵夫,穿僧服之羅漢,或立、或坐、或蹲,亦有騎馬、推車者,或脫下斗笠、或張口長嘯,如再仔細觀察,人生四暢的抓背、挖鼻、掏耳、打哈欠都在裏面。其間並穿插花鳥走獸、重巒疊嶂、奇岩佳木等雕飾。可惜其中的掏耳之手、牽馬之馬腳都已殘缺。
七、神要金裝,「人」要拼裝
黃土水雕刻的《釋迦出山》
至於龍山寺祀奉的主神自是金身的觀音菩薩,但是大殿也可以看到一尊深咖啡色的釋迦牟尼像,那是日治時代雕刻家黃土水的作品《釋迦出山》,原作是櫻桃木雕刻,二戰燒毀之後,改用青銅鑄造,結果與三峽祖師廟中的四大金剛雕像一樣,總覺得跟周遭的金碧輝煌格格不入。黃土水學的是西洋雕塑,但西洋雕塑被誤解了兩千多年,以為西洋雕刻是單色或無色,主要因為希臘雕刻在褪色之後,其雕工仍舊可以看出一流的技巧,所以被誤以為無色。後世西洋雕刻家,包括以再興希臘文明為職志的米蓋朗基羅等人都不上顏色,所以失去了「神要金裝」的本色。

塔德瑪畫作《菲狄亞斯給他的朋友看帕特儂神殿的浮雕帶》
頭綁勝利絲帶者(雅典考古學博物館)

帕特儂神殿的雕刻原本色彩繽紛,不論山牆、間壁、浮雕帶都不例外,我們從畫家塔德瑪(Lawrence Alma Tadema)畫作《菲狄亞斯給他的朋友看帕特儂神殿的浮雕帶》,即可看出一斑。今天褪了色的浮雕仍舊有很高的審美價值,從中可以看出希臘雕刻家的真功夫。希臘人覺得這個世界充滿神奇,而最神奇的莫過於人的本身,所以不但要在宇宙間昂然頂立,他們還要用人的完美形像去表現諸神。雕刻家對於人體每一個部分都感興趣,他們對於腹部與臉部看得同等重要,對於身上的每一個部位亦然,包括膝蓋、肌腱、靜脈等細部,莫不充滿無止境的好奇心,但是他們未必從模特兒身上去觀察這些細節,大家寧可到運動場上去觀察脫光身子的男運動員身上的肌肉變化。對於女性,則重點不在肌肉表現,而在於表現輕巧半透明的服裝之飄逸感,特別是莊嚴節慶中的女性服飾,他們不喜歡埃及或古希臘女裝的沉重感,希臘雕刻家對於女性服裝的觀察入微、創作費時不貲!
女性雕像衣服下擺的細緻雕刻(雅典考古學博物館)
女性雕像(雅典考古學博物館)
同時,由於他們要
用人的完美形像去表現諸神,所以不會使用單一的模特兒去創作,而是從眾多模特兒去擷取各種美點,組合成完美的形像。諸神或人的雕像不僅要創造出完美而調和的人體,更要有深度精神內容,這是菲狄亞斯等雕刻家共同的特色。繪畫亦復如此,蘇格拉底在談到畫家巴拉西歐斯時,很清楚地表達了這個畫家的創作態度:
「如果想畫出實際上很美的體態,一個模特兒難以具備一切美點,所以你們要從很多人中,蒐集每個人最美之點,如此一來,整個創作才能夠看到美。」(村田,1989:240)畫家畫的不是「某種姿態」,而是一種「應有姿態」,這是希臘藝術的理想主義,菲狄亞斯的作品不論哪一種,都在創造神像或人像的最高理念。
八、尾聲:雅典文化的發酵
鎮守神殿的女像柱
謝神的大廟此外還有蘇尼溫的海神神殿、奧林匹亞的宙斯神殿,前者乃因波斯大軍在馬拉松戰役大敗之後往南走,繞過蘇尼溫海角,想要東山再起,但是看到希臘人的陣容,波斯人覺得大勢已去,紛紛解甲歸田。於是希臘人相信,海戰之所以戰勝,實託海神波塞頓的保佑,所以在海角上建了海神殿。後者位於眾神聚集之地,其規模不下於帕特儂神殿,而規模更大的是菲狄亞斯雕刻的宙斯神像,高達十八公尺,也是由象牙與黃金打造,有人說神如果站起來,必然衝破屋頂,因此被列入世界七奇之一。至於雅典衛城東南方的普尼克山丘還建設了議場,這是一座可以容納一萬八千人的山坡廣場,希臘公民在此論證與投票。
海神波塞頓像,發掘於波斯戰爭戰場的阿特米遜海角
阿提庫音樂廳遺跡
時間稍晚,雅典衛城東北邊還興建了鎮守神殿(Erechtheum),其中的女像柱(Caryatides)特別引人注目,少女雕像頭頂著屋頂,發想應該來自近東少女頭頂重物而行的風俗。衛城西南方還有一座音樂廳,是一個富而好禮的雅典老師阿提庫為了紀念他的亡妻而設立的,常舉辦由伯里克里斯創設的聲樂與器樂比賽,過去多才多藝的伯里克里斯還曾出任該比賽的評審。音樂廳屋頂呈現希臘罕見的圓錐形設計,故被喜劇詩人比作伯里克里斯的頭盔。由此例可知,大約民間也在公共建設上共襄盛舉,同時起心動念又出於鶼鰈情深!(原載2012花藝家)

參考文獻
1.    Alleny123, 2009, 〈民主的起源,泛論民主,民主和中國的關係〉http://bbs.tiexue.net/post2_3796760_1.html
2.    N. Drusou-Panagiotou,丁蘊等譯,2008,《古希臘—古代和現代的紀念碑》,雅典:Dim Papadimas Reg’t Co.
3.    呂清夫著,2005,《台灣美術地方發展史全集—台北地區》,台北:日創社
4.    伯臘爵士原著,楊宗翰翻譯,1979,《古典希臘》,紐約:時代出版公司
5.    村田數之亮等著,1989,《ギリシア》,東京:河出書房新社
6.    威爾杜蘭原著,幼獅翻譯,1974,《希臘的黃金時代》,台北:幼獅文化事業 
7.    蘋果日報2010,1,27〈台灣會是下一個希臘嗎?〉http://www.w3.org/TR/html4/loose.dtd

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也是異常邂逅


一、政治革命與藝術革命孰先?
彼得夏宮的彫刻噴泉,面向芬蘭灣
偶然的抓到暑假的尾巴,邂逅了遙遠的俄羅斯。這個橫跨歐亞大陸的國度,當初是想「脫亞入歐」,後來又在亞洲尋根。有時候可以說,俄羅斯是我們的一面鏡子,當我們看到彼得大帝的夏宮花園時,便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好面子的民族,這個夏宮花園位於聖彼得堡的郊外,面向芬蘭灣,確是夏天度假的好地方,就像凡爾賽宮位於巴黎的近郊,但其豪華的程度絕不下於凡爾賽宮。這是彼得大帝當年打敗芬蘭以後,為了犒賞自己,建造了這座宮殿及花園。其實當初蓋這個夏宮及其他的宮殿,也是要向西方誇示俄國的財富與品味,希望藉此使西方人更喜歡跟俄國交朋友。
賈波(Gabo)的作品「球形的主題」
但是好大喜功、窮奢極侈還是要付出代價的,俄國終於發生了大革命,最後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都被革命軍殺了。在這同時,俄國藝術也起了革命,出現了一掃帝王品味的構成主義(Constructivism,1910年代中葉),讓人搞糊塗的是,先有政治革命? 還是先有藝術革命? 這種藝術揚棄了過去的大美女、大力士的彫刻繪畫或建築裝飾,改用方圓三角的抽象形態去表現,材質上也邂逅了異常的物質,如板金、玻璃、塑膠等工業材料、或木塊、紙板等日常材料,跳脫傳統雕塑的加加減減,變成組織和結構的探討。賈波(N. Gabo)的作品應該是很好的代表,這件不鏽鋼作品[1]還被國內公司行號仿製於大門口。
構成主義影響到後來的新造形主義與包浩斯設計學院(Bauhaus),包浩斯則又影響到日本的花藝設計。主要是因為包浩斯很重視材料體驗,竹頭木屑、破銅爛鐵都比顏料、大理石更受重視,學生一進包浩斯,不會去畫鮮花美女,而要去找異常的材料,他們也真的去垃圾堆中去尋寶,進而化腐朽為神奇。
另外,使用異常材質的作品還影響到後來的超現實主義者,他們邂逅了更多物件,包括1.現成品的物體,2.石頭樹根等自然的物體,3.咒術用品等原始部落的物體,4.結構物等數學的物體,5.漂流物等撿到的物體,6.火災廢棄物等災害的物體,7.會動的物體, 8.具有象徵機能的物體。
二、五行的邂逅
莫斯科國家百貨公司的植栽
其中的1.現成品的物體、2.石頭樹根等自然的物體、5.漂流木等撿到的物體也是花藝常用的物件。其實花藝的異常邂逅包含了更多東西,包括水、光、木、金、土、動態、空間等元素,民俗、抽象、科技等造形。所以囊括了陰陽五行及傳統現代的物件。在俄羅斯來說,我們在街上看到的花藝常是方圓三角的設計,如在飯店門口,便會看到植物被修剪成圓球形,放在高高的梯形台子上,台子上粗下細,所以兩者合起來看活像一隻放大的冰淇淋,這在歐洲似乎很少見,希臘也有類似的東西,但是他們那一球並非端正的圓球體,而是簡單的一坨綠色植栽。俄羅斯的那一球不得不讓人想到構成主義的遺風,至於草地上的花架也很講究造形,而更誇張的是國家百貨公司的植物裝飾居然修剪成一部汽車。
彼得夏宮的彫刻噴泉,萬水齊發,氣象萬千
    水的元素在彼得夏宮花園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這個花園在還沒噴水的時候,已經琳瑯滿目,花團錦簇。等到噴水,更是萬水齊發,氣象萬千。本來,水乃是花藝的最重要元素之一,但是我們通常僅用它來延續花材的生命,好像忘了它也是藝術表現的重要元素。日本人就會注意到此一元素,一杯清水上面漂蕩幾片花瓣,馬上詩意盎然。本基金會也有作品,在一盤清水中插上海芋之餘,不忘在水面上漂盪幾片葉子,水面也成了欣賞的對象。西方藝術家艾力森(Olafur Eliasson)更是全力使用水的元素去創作,他把無毒的綠色染料倒進河中,’讓整條河都變成了綠色,他也在紐約沿海地區創作了四個人工瀑布,造價高達一千五百萬美元,營造了紐約之水天上來的氣勢。
三、成住壞空皆藝術
.燈光插入花瓶之中
紅場無名英雄墓的「不熄之火」
紅場的無名英雄墓的儀隊
西方藝術家克萊茵 (Yves Klein)又把火當工具,他用瓦斯噴火器,噴在畫布上去創作所謂「火的繪畫」。這次在俄羅斯之行,我也在紅場的無名英雄墓前看到了「不熄之火」,這座橫躺的墳墓與火光都是藝術品,墳前有很多人獻花,可惜因為當天下雨,鮮花都被塑膠袋包起來,但與火相對,仍很動人,也讓人感到無底的惆悵。但是火通常與光相連,用光去創作藝術的例子更多,櫥窗、畫廊、車站、聖誕樹中隨處可見,在一家烏茲別克的中亞風味餐廳,我們在民俗花器中看到了光的花材,兩者其實也很搭調。這讓我想起本基金會把天燈納入花材之中,至於西班牙還可看到無數的燈光與盤根錯節的電線被插入花瓶之中,原來光也可以當花材!
塔特林(Taltlin)的第三國際紀念塔模擬圖
金屬的元素在花藝中可能都被當作輔助工具,如某些花器或劍山便使用金屬做成。但在俄羅斯,最動人的金屬藝術品應屬構成主義者塔特林(Vladimir Tatlin)的第三國際紀念塔(The Monument to The Third International),高約四百米,比艾菲爾塔還高,全部由鋼條與玻璃架構而成,據說鋼條象徵無產階級的剛毅,玻璃則象徵其純潔,全塔分成三個部份,呈螺旋狀盤旋而上,下面第一層是會議廳與教堂,它會一年轉一次,第二層是活動動中心,一個月轉一次,最上層是氣象台,一天轉一次,規模龐大,又會轉動,因為有它,才有今天的旋轉餐廳。作品提出於1919至1920年,可惜沒有蓋成,僅停留在設計圖階段。
木屬的元素比較容易與花材取得調和,所以我們的傳統花藝早就使用過枯籐、枯木與石頭,本基金會過去的「心靈色譜」大展中便可看到僅用枯木樹皮的作品展出,去年基金會在新竹的展出也不忘在燦爛的花材周圍,擺出枯木以作對比。2010年的臺北國際花卉博覽會更可看的枯葉作為花材的浮雕式作品,乍看好像在曬中藥!
國際花卉博覽會的浮雕式花藝作品
 
充滿紋理之美的枯木
這種枯掉的植物仔細觀察之後行將發現,其中充滿紋理之美,這就是包浩斯最重視的對象。但在西方則把往往這類東西看成異國情調,在俄羅斯與西班牙這兩個不像西方人的民族[2],我感覺他們更能接受枯籐、枯木的材質,甚至大剌剌的將之放在餐廳的門口,相反的,在俄羅斯還可以看到結實纍纍的果實被當作花材,亦即植物的成、住、壞、空都可成為表現的材料。
.彼得大帝騎馬像
     
    至於土石的元素,漢人早在唐代已經懂得欣賞太湖石之美,當時宰相牛僧儒便愛石成癖,白居易還說他「待之如賓友,親之如賢哲,重之如寶石,愛之如兒孫。」其後宋徽宗更愛太湖石,為了這種石頭,還派出大隊人馬,把它從江南千里迢迢運到汴京,所到之處勞民傷財,江南百姓不堪其擾起而反抗,居然導致北宋的滅亡,石材之美豈非傾國傾城? 這種太湖石可從明代陳洪綬畫的「梅花山鳥」看出一二,在巨大的太湖石後面,有一棵老梅,枝椏上有盛開的梅花與一隻山鳥佇立其上,太湖石與梅花可謂一拍即合,相得益彰。在俄羅斯,可以看到他們對石頭的不同愛好,著名的彼得大帝騎馬像便立在一塊巨石上,這是從芬蘭運來的重達1625噸的花崗岩,外形自由自在,完全不同於其他國家的騎馬像那樣正經八百。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手法,也出現於他們的花藝上,花材不插在瓶口中,卻插在瓶子的肚子上!
.中華花藝新竹展

四、東方精神的實踐者
原來構成主義被認為受到義大利未來派(Futurism)的影響,未來派歌頌科技、光、速度,在西方傳統豐厚的義大利卻是一個怪胎,完全解構了傳統,表現了動態,宣稱風馳電掣的汽車比希臘雕像還美,他們在構成主義之前還促成了俄羅斯光線主義(Rayonism)[3]的問世,並成了今天解構主義的源流之一。但是光線主義的藝術家卻有點不信邪,他們指出了俄羅斯的東方性格,認為義大利的未來派是表面的,俄羅斯方面才是本質的,西方的視覺(vision)是幾何學的、地上的,他們的東方視覺是代數的、非地上的,而未來的發展性應該存在東方這一邊。
也因此,他們對於西方藝術有一種民族主義的反應,對於與西方走的很近的抽象大師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竟被視為「慕尼黑的頹廢派」,甚至與他拒絕往來。在1913年的光線主義宣言中,他們還將自己稱為東方精神的實踐者,並謳歌其民族主義。此派的著名女畫家龔査洛娃(Nathalie Goncharova)作品還被評為「中國的、拜占庭的、未來派的風格,俄羅斯的刺繡、木版畫、傳統水盆的式樣。」她也可以說是另一種學貫中西,從而找到真正的自己。
在俄羅斯,男生往往名叫某某「斯基」,女生又常常名叫什麼什麼「娃」,上述的藝術家也不例外。
聖彼得堡的基督喋血大教堂
 在花藝的材料邂逅中,有人啟用了洋蔥皮,可謂匠心獨運。這使我想起了俄羅斯的大城小鎮,到處映入眼簾的、最醒目的印象就是教堂屋頂的洋蔥頭,這是俄羅斯民族的獨創,這個信仰東正教[4]的民族以君士坦丁堡的蘇菲亞大教堂圓頂為典範,進而配合俄羅斯的冬長[5]夏短去調整造形,為讓教堂屋頂不易積雪,建築師在設計教堂時特將圓頂腹部收縮、上下拉長,並拉出一個小尖頂,活像一個洋蔥頭,大約12世紀已經發展出這個獨特的造形,讓人看了好像進入一個童話世界。
洋蔥頭最有名的應推莫斯科的瓦西里大教堂及聖彼得堡的基督喋血大教堂,後者係為了紀念彼得大帝的後代亞歷山大二世而建,這個沙皇為了解放農奴,引起了保守派的反抗,恐怖份子就在這座教堂附近炸斷了他的腿,並奪去了他的性命,情況有點像美國的林肯,後人為了紀念他,所以蓋了這座教堂。外觀有五個洋蔥頭,材料用盡了金箔、彩釉磁磚、彩色大理石,十分壯觀,這又是建築上的異常邂逅!(原載2014花藝家)


[1] 不銹鋼材料的使用在當時是開風氣之先,過去雕塑都被認為要用青銅或大理石。
[2] 西班牙人會說,歐洲的版圖跨不過庇里牛斯山,越過了這座山的伊比利半島便不屬於歐洲。
[3] 光線主義重視筆觸,光線也者是指其特徵在於斜線的筆觸,畫面則具象、抽象都有。
[4] 東正教與天主教同屬基督教系統,發源於東羅馬帝國,但不像天主教那樣要受羅馬教皇的管轄。
[5] 俄羅斯冬季長達五個月到半年,白天十分短暫,十點天亮四點天黑。

2010年8月22日 星期日

笨蛋,問題在策不在展!


一、「你們要把博物館變成娛樂中心嗎?」
有些在國外不可以做的事,在台灣都可以,譬如闖紅燈、大聲喧嘩於公共場所等等,在台灣已經司空見慣,外國人來台也就入境隨俗了。至於有些在國外可以做的事,我們更可以堂而皇之的跟著做起來了。其實有些在國外可以做的事未必都沒有問題,只是我們不去注意背後的爭議而已。
圖一、東京媒體藝術祭場地所在的
國立新美術館,設計者黒川紀章
現在北美館的「皮克斯二十年展」已經閉幕,我們總可以講點話吧,如果開幕就講,難免觸人霉頭。首先,為什麼是「皮克斯二十年」? 蘋果電腦的老闆Steve Jobs在1985年創立皮克斯,到今天已經不只二十年耶,外國人算術不會這樣差的呀!原來這個展到台灣有點「過期」,早在2005年便在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展過,趁新鮮的時候又到日本福島縣展一次,事隔四年才到台灣,但是招牌總該換換吧。
其實,這個展覽在紐約現代美術館展出前後,曾經有過很大的爭議,主要是批評家泰勒格林(Tyler Green)質問,你們要把博物館變成「娛樂中心」(entertainment center)嗎? 他批判說,「皮克斯展」無疑是用了七週時間對一個商家做了免費的廣告,並且提到展覽的背後老闆之一是汽車廠商寶時捷(另一個老闆是英代爾Intel,因為是電腦動画嘛!),而寶時捷跑車在皮克斯的新片「汽車總動員」是一個主角!一家汽車旅館的寶時捷靚女! 所以泰勒格林懷疑這是一魚三吃的置入性行銷,並說這件事在展前展後都值得拿出來討論。

二、一個現成的展覽是否更適合購物中心?
泰勒格林的批評馬上引起主其事者的回應,譬如皮克斯研究員史蒂文‧希金斯(Steven Higgins)、紐約現代美術館館長葛蘭‧勞瑞(Glenn Lowry)、及該館電影與媒體部門的研究員梅格流茲(Ronald S. Magliozzi)等多人都做出辯護或防衛。其中希金斯這樣說:「你問了一個問題,『皮克斯跟當初設立MoMA的理想與藝術有任何關係嗎?』答案顯然是肯定的。MoMA的電影和媒介部門在1935年設立,並且從一開始,已經保證電影作為一個藝術形式,要加以收集,儲存,展覽和研究。」
圖二、東京媒體藝術祭的入口
泰勒格林的回復是,笨蛋,問題在「策」不在「展」!簡單地說,這是程序正義的問題,跟展什麼無關。例如︰ 一座博物館與一家公司掛勾是否適當?使用一個現成的展覽是否違背一座博物館的使命?一個現成的展覽適合於一家博物館、還是更適合購物中心?一座博物館辦一個展覽要努力拉高票房或紀念品銷售嗎?還是辦展覽只因為有藝術史或學術價值?這些都是批評家認為最重要的問題,但幾乎全部無關乎陳列作品的種類。(同腳註2)同類的事情也發生在大都會美術館,當時藝術批評家李‧羅森鮑姆(Lee Rosenbaum)在《紐約時報》的專欄中馬上提出譴責,他這樣說:「大都會美術館應該在學術性的獻禮和商業的促銷極端嚴格地劃清界線。」

三、濫用博物館的光環就是墮落!
類此現成的、又要額外收費的展覽確實更適合在購物中心去展,或者讓其他的私人美術館去辦,要找公立的則要到資源缺乏的鄉下去。日本的現成展覽過去都在百貨公司舉辦,如東京西武百貨、三越百貨都辦過普普藝術、超寫實等大型的美展。「皮克斯展」三年前就在日本鄉下的郡山美術館展出;《朝日新聞》去年舉辦的「青春的俄國前衛展」則展出於東京私人的「文化村博物館」,但絕不可能進入東京近代美術館,該館算是舉世滔滔之中的一股清流。不過《朝日新聞》的美展還是被「巴黎夏卡爾委員會」(負責管理著作權)檢舉有三件作品是膺品 ,其間可能不專業或將本求利有以致之,至於台灣媒體引進的名畫展中,其重要的作品寥寥可數就不足為怪了,在此,讓媒體引進美展不可不慎,千萬莫讓消費者變成冤大頭!
所以真正名畫展應由中央或大型公立美術館來辦,如果他們去辦現成的美展便是不務正業,不僅如此,大型公立美術館的光環是由納稅人的血汗錢請專家建立起來的,美術館如果變成出租畫廊,讓業者去辦展覽已經是過份,如果他們還要替業者那些良莠不齊的展品去背書、又要額外收費,那簡直是墮落!納稅人在此有雙重損失,如果美術館變成出租畫廊雖不滿意尚可接受,因為可以多收一點場租,減少政府的預算,納稅人說不定還可節稅,現在不然,在置入性行銷之下,納稅人不但不能節稅,買票還要加錢!
圖三、東京媒體藝術祭的現場,面對鏡頭
的是漫畫類與動畫類的首獎之作
自然,真正有看頭的美展多花一點錢也值得,在台灣文建會成立前後,日本文化廳曾經把《蒙娜麗莎》請到東京去,一時幾乎萬人空巷、爭睹風采。記得我在羅浮宮看《蒙娜麗莎》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僅能看五秒鐘,就被大擺的長龍擠到一邊去,但是那五秒鐘看到的畫面竟是隔著防彈玻璃,千里迢迢卻是落得如此狼狽,所以這種名畫展如果由中央來辦,我們多花錢再看一次也值得。
不過,台灣的博物館從從故宮的「風華再現」開始,到歷史博物館、中正藝廊、乃至地方的美術館,幾乎沒有例外,凡是辦理國外名畫展多由媒體主辦,並額外收費,展期之內主辦的媒體獨家大肆報導,財源滾滾,其他媒體只有冷眼相看。這已經成了舉世僅有的台灣第一文化,我曾跟幾位館長反應我的擔憂與不滿,他們都說,台灣的現實就是這樣,不然辦不起來,也無媒體報導,但是媒體都幫你打點停當,我們還要博物館幹嘛?

四、有新聞就有英雄的文化政策?
台灣的媒體乍看似乎越來越關心文化,我們最近經常看到「文化大國民」、「台灣藝起來」之類的電視節目,而且時間都蠻長,在喜歡腥羶新聞的台灣,媒體關心文化藝術可不簡單,但是每次看到最後就會出現文建會的主委出來講話,總覺得事有蹊蹺。我問學生看到這些節目有何感覺?他們告訴我,那些節目好像有某種的突兀,後來我就乾脆請教一個文建會的官員,你們是否花錢買節目了?果然沒錯,而且是採用公開招標的方式請媒體作節目。其實就像球員,重點是要栽培他們,等到出了王建民,自然有媒體搶著報導他們。如果沒有王建民,報導再多也沒人看,王建民不是靠報導成功的,民眾的興趣也不是靠報導來培養。這就是先有英雄才有新聞,而不是新聞造英雄、造品味。
藝術界有太多無名英雄,而且都很優秀,但是往往找不到著力點,美術館舉辦雙年展的時候,研究員拼命尋找國際策展人的資料,但是送到上面時才發覺白忙一場,因為上面早有口袋名單,策展人名單如果是這樣產生的話,難免爭議百出,皮克斯展可能也是這樣子決定下來。過去碰到文建會陳郁秀前主委的時候,我曾直說有些文化工作不宜外包,但是主委答說人手不足,我當時回她,貴會的離職人員跟我說,在文建會沒啥事幹,沒有成就感,所以一走了之。外包的結果之一是,文建會出版《台灣當代美術大系》的時候,台藝大的學生網站「藝論紛紛」評之為「寧濫勿缺」、「要增加業績」!

五、買張機票去參觀都值得:媒體藝術祭


筆者與藝術類作品互動,手搖出的泡
泡碰到鋼管群時,會發出悅耳的音樂
文建會未必僅管所謂政策,也可以辦展覽,特別是一般美術館不能辦不想辦的展覽,文建會剛 設立的時候也辦過「年代美展」,可惜辦過老畫家的畫展之後便成絕響。日本文化廳早期辦過《蒙娜麗莎》展,近年則持續舉辦「媒體藝術展」,而且鍥而不捨辦了 十多年,去年故宮的「國寶總動員」便在「媒體藝術祭」的公開徵件類中獲得首獎。他們同時三管齊下,一邊在網路上無遠弗屆展出,一邊在東京國立新美術館舉辦 大展,今年還在林茲「奧地利電子藝術節」特展,共有43個國家推薦2,146 件作品(非公開徵件),最後精選512件。內容分為四個部門,亦即藝術類(含互動、裝置、靜畫)、娛樂類(含電玩)、動畫、漫畫。可以說媒體

相關的藝術都包了,買張機票前往參觀都還值得。看皮克斯展讓人得到娛樂與知識,但僅一家之言,看「新媒體藝術展」則除了娛樂之外,其百家爭鳴可讓人深思。今年這兩個展覽我都看了一整天才看完,看皮克斯的時候,我問學動画的學生,那麼多寶時捷、燈籠魚的精緻模型有什麼用?結果居然無人知道,因為旁邊
圖五、『Oups!』(巴西作品)讓你的影像
登上銀幕,每個瞬間都是與未知的邂逅
並無說明。我看「媒體藝術祭」,則讓人真正體會到藝術的起源是遊戲,體會到次文化的價值,那件藝術類的大獎之作『Oups!』(巴西作品)讓你自己的影像登上銀幕,但要付送一個“裝笑偽”,一下子使你變成窕佻淑女,一下子使你滿面豆花,一下子被狗撒尿,你的每個瞬間都是與未知的邂逅。如果要尋開心,我寧取這一種,而電影就沒有這種參與感。
所以,我們與其展皮克斯,寧採藝術祭,應該先有英雄後有新聞,學術的獻禮永遠重於商業的促銷,如是則台灣幸甚,藝壇幸甚!

原載: 2009.典藏投資

2010年6月28日 星期一

人去路不空

仙跡岩因施工被賭的步道
現在台北到處都在挖,什麼「路平專案」越挖越不平,這也罷了,最大問題是挖了以後,常常人去路不空,一擱就是好幾個星期,有的是一兩個月,景美仙跡岩的一個路口就是這樣,階梯被挖得稀爛,然後誰也不管,爛攤子一擺就是一兩個月,現在還爛在那邊,弄得一些山友、居民幹得要死!羅斯福路也在鋪「金磚」,好好的人行道也沒怎樣,硬是要挖掉重新鋪磚,挖就挖吧,總要趕快鋪好,事實不然,民眾常要忍受一段很長的交通黑暗期!
  在日本,這種工事通常會在夜間施工,以不妨礙市民作息為優先考量,所以他們施工一夜下來,次日早上就還給市民一個方便的空間(附註: 最近柯P做到了)!但是我們的施工單位一般似乎不會考慮市民的方便,一丟就是遙遙無期,看樣子是市民不要妨礙施工者的作息方便!我們懷疑施工單位是否「有關係就沒關係」?同時工程太多,忙不過來。仙跡岩的例子也讓人懷疑,先把山路階梯搞爛,是否只為了方便履帶工程車方便上山?